甘肃敦煌城南五公里，鸣沙山脚下，有一口泉。
四面全是流沙，被黄沙围了两千年，没有干过。
东汉《三秦记》留下一句：绵历千古，沙不填之。
写这话的人叫辛氏，自己也没解释出原因，只是把这件怪事记了下来。
这口泉就是月牙泉。
唐朝时月牙泉叫药泉，因泉边生长着七星草得名——这是一味中药，唐代已有记录，当地人常来采。
水面比现在大得多，能跑游船，泉边还立着寺庙。
▲ 月牙泉
敦煌是丝绸之路河西走廊末端的节点，出了敦煌往西就是戈壁和沙漠，下一个稳定水源在数百里外。
月牙泉是商队西行前最后的补给站。
水在哪，商路在哪。
《汉书・武帝纪》记载，汉武帝时，刑徒暴利长在泉边——旧名渥洼池，发现了一匹腿细颈长的马，外形与中原马种完全不同。
进献朝廷后，汉武帝认定是天马，作《天马歌》纪念；后因遣使求大宛贰师城汗血马遭拒，汉使被杀、财物被夺，先后两次发兵西域讨伐大宛 。
后来的考证认为，那匹马大概率是中亚费尔干纳马，顺商路流入，在水边停驻取水。
一口泉，意外拉开了汉代西域战争的序幕。
两千年沙漠没把它怎样，二十世纪倒差点要了它的命。
1970年代，党河上游修建水库，灌溉面积扩大，补给月牙泉的地下水流量减少。
从1987年到1997年，水域面积从9000平方米缩至5667平方米，最深处从4.2米降到2米。
1999年，湖底直接露出地面。
2000年紧急回灌河水。
▲ 月牙泉
2008年建成专项工程，在月牙泉西侧向地下渗水，东北侧拦截地下水流失，重建地下水循环。
当年3月16日，水位每天回升3到4厘米。
截至2022年底，水域面积恢复至8200平方米。
扛过两千年沙漠，差点没扛住一座上游水库。
现在可以说正题了。
月牙泉坐在鸣沙山北麓的环形山洼里，是地形最低点。
▲ 月牙泉形成的重要因素
敦煌主风向是西风和东风，但鸣沙山一带的风向偏移，形成西偏南风、东偏南风和南风三股。
风从山体间的狭长通道刮入泉区，碰到四周沙山阻挡，气流旋转向上，顺带把沙粒带上山顶，翻落到山的另一侧。
沙，进不来。
这套风道结构还有个副产品：人从鸣沙山上滑下时，沙粒摩擦和气流震动产生低频轰鸣，古书形容为丝竹管弦之声。
滑下去的沙堆，入夜经风重新搬运，第二天山形依旧，脊线还整整齐齐。
水的来源比风道更直接。
月牙泉处于党河洪积扇和西水沟洪积扇的交汇洼地，祁连山雪水化开后渗入地下，在这个低洼带汇聚成地下潜流，水位高到直接从地面溢出。
▲ 上帝视角月牙泉
敦煌年降水量42毫米，蒸发量超过2500毫米。
月牙泉跟这两个数字基本没关系。
它喝的是祁连山的雪。
泉里还有三件宝。
铁背鱼，背脊颜色深，只活在月牙泉的高矿化度水体里，出了这里活不了。
这种鱼基本不见于其他水域，是名副其实的月牙泉特产。
泉边七星草入药，药泉之名可能正是来自这里。
▲ 鸣沙山的五色沙
加上鸣沙山的五色沙——红、黄、绿、黑、白五种颜色，来自风从不同地层带来的矿物质——当地人称作月牙泉三宝。
五色这件事值得多说一句：颜色越杂，说明风来的方向越多。
这反过来印证了风道有多复杂。
地下水加风道，这套系统不声不响运了两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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